“梦笔深藏五色毫”:中国古代梦笔传说及其类

2019-05-22 22:26栏目:www.bifa2007.com

内容提要:毛笔,在古代,它不仅仅是一种书写工具,也是抒发自我具有灵性的叙事语言,是敏捷才思的物质载体和象征。同时,毛笔所承载的精神力量可以改变人的命运,影响社会发展进程。因而,梦笔,便成为古代文人的内在精神诉求。在纷扰的梦笔传说中,梦笔生花是其主体类型,从中衍生出不少其他类型,这种衍变再生产痕迹明显。

www.bifa2007.com 1江郎才尽 江郎才尽讲的是南朝著名文学家、散文家江淹的故事。指年轻时很有才气,到晚年文思 渐渐衰退。“尽”,完,没了。比喻才思减退。 钟嵘《诗品》中记载:"初,淹罢宣城郡,遂宿冶亭。梦一美丈夫,自称郭璞。谓淹曰:‘我有笔在卿处多年矣,可以见还。’淹探怀中,得五色笔授之。而后为诗,不复成语,故世传江淹才尽。" 《南史·江淹传》:“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。尔后为诗绝无美句,时人谓之才尽。” 南朝的江淹,字文通,宋州济阳考城(今河南省商丘市民权县程庄镇)人,他年轻的时候,就成为一个鼎鼎有名的文学家,他的诗和文章在当时获得极高的评价。 可是,当他年纪渐渐大了以后,他的文章不但没有以前写得好了,而且退步不少。他的诗写出来平淡无奇,而且提笔吟握好久,依旧写不出一个字来; 偶尔灵感来了,诗写出来了,但文句枯涩,内容平淡得一无可取。于是就有人传说,有一次江淹乘船停在禅灵寺的河边,梦见一 个自称叫张景阳的人,向他讨还一匹绸缎,他就从怀中掏出几尺绸缎还他。因此,他的文章以后便不精彩了。又有人传说,有一次江淹在冶亭中睡午觉,梦见一个自称郭璞的人,走到他的身边,向他索笔,对他说:“文通兄,我有一支笔在你那儿已经很久了,应该可以还给我了吧!” 江淹听了,就顺手从怀里取出一支五色笔来还他。据说从此以后,江淹就文思枯竭,再也写不出什么好的文章了。 江淹曾不无得意地对弟子说:吾本素官,不求富贵,今之忝窃遂至于此,平生言止足之事,亦以备矣。在这种养尊处优的环境下,江淹再也没有写出好的文章。江淹的文思枯竭,江郎才尽。 其实并不是江淹的才华已经用完了,而是他当官以后,一方面由于政务繁忙,另一方面也由于仕途得意,无需自己动笔,劳心费力,就不再动笔了。久而久之,文章自然会逐渐逊色,缺乏才气。

关键词:梦笔传说类型再生产

李商隐《江上忆严五广休》云:“征南幕下带长刀,梦笔深藏五色毫。”诗人赞咏友人的文武全才,亦隐含对其文才深藏的惋惜。从中可以看出,毛笔,在古代,它不仅仅是一种书写工具,也是抒发自我具有灵性的叙事语言,是敏捷才思的物质载体和象征,正如汉代王充《论衡》所云:“智能满胸之人,宜在王阙,须三寸之舌,一尺之笔,然后自动。”因而,毛笔在文人心中的地位近乎神圣,从纵横捭阖、汪洋恣肆的笔端源源涌出的惊神泣鬼、玄妙莫测的锦绣文章,便成为古代文人一生孜孜以求的梦想。梦笔,也就成为中国文化传统的一个重要现象。

一、梦笔生花:传统文人精神诉求的微妙凸显

隋唐以来,科举制兴起,读书、考试和入仕紧密联系在一起。文人或隐或显的“学而优则仕”的集体心理,外显为对读书、考试及文才的痴狂追求。毛笔对文人来说,不仅仅是一种思想表达的工具,也是通向仕途、通向荣华富贵的敲门砖。五色毫,或五色笔,成为文人们构建的一种集体想象,被赋予了神奇色彩,只要能够得到这样一支笔,便能化腐朽为神奇,从此妙笔生花,文思泉涌。现实中自然没有这样的笔,因而梦笔,不过是因长期知识积累、全身心投入于构思、创作而导致文章迅速精进的一种心理状态的折射。梦笔,在某种意义上来说,是文人真实心态和传播者拟真心态共同作用的结果。人们借助梦笔传说,建构一种传奇,弥补了现实生活中无法企及的某些缺憾。这种建构通过不断层垒与叠加,不断衍变与传播,从而成就了中华文化史上色彩斑斓的一个个梦笔传说。

关于梦笔的传说,我国古籍有不少相关记载。“晋王珣,字元琳,梦人以大笔如椽与之。人说云:‘君当有大手笔。’孝武哀策谥文,皆珣所草。(又云是王东亭)”王珣(或王东亭)的才学文章早已为孝武帝所赏识,但因梦见被人授以如椽大笔之后,即得神助,文章更为精进。南朝梁代的纪少瑜,幼有志节,十三岁时文章就很出众。据说他的文才也源自梦笔。“少瑜尝梦陆倕以一束青镂管笔授之,云‘我以此笔犹可用,卿自择其善者。’其文因此遒进。”唐代诗人李峤,幼时也曾因为梦笔,文采出众,为朝廷所重用。“为儿童时,梦有神人遗之双笔,自是渐有学业……朝廷每有大手笔,皆特令峤为之。”五代时文学家和凝的聪慧,也被打上梦笔的烙印,“石晋之相和凝少为明经,梦人与五色笔一束。自是文彩日新,擢进士第,三公九卿,无所不历”。关于和凝的梦笔传说,《旧五代史》亦有记载:“年十七举明经,至京师,忽梦人以五色笔一束以与之,谓曰:‘子有如此才,何不举进士?’自是才思敏赡,十九登进士第。”当然,和凝幼时便聪敏、好学,才华突出,梦笔,不过是其聪慧敏达的一种佐证而已。

在梦笔传说中,有一个家喻户晓的经典性传说不得不提,那就是梦笔生花。关于这个传说,据笔者了解,在民间主要有三个版本:第一个版本指涉南朝文学家江淹。据传,他一次夜宿吴兴城西孤山,梦见神人授其一支五色笔,“江淹梦得五色笔,由是文藻日新”,自此文思如涌,风骚绝代。蒙学教育经典《幼学琼林》亦载:“江淹梦笔生花,文思大进”。第二个版本指涉唐代大诗人李白。李白是我国古代诗坛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,有“诗仙”之称。其诗篇飘逸灵动,豪迈洒脱,对我国古代诗学影响深远。李白超群拔萃的天才文思,据说也与梦笔有关。据《开元天宝遗事》载:“李太白少时,梦所用之笔头上生花,后天才瞻逸,名闻天下。”还有一个版本指涉晋代著名书法家王羲之。关于王羲之,我们尤为推崇的是其书法,其代表作《兰亭序》被称为“天下第一行书”。但关于其文章修辞,我们所知甚少。有趣的是,在江西李渡(古临川辖区)也流传着王羲之的一个梦笔传说,所指涉的却是其文章才思。据说,王羲之任临川内史时,曾构思一文,数日未得一字。某日,其友登门造访,送来清远(李渡古代称谓)制“纯净鼠须”毛笔一支。羲之甚喜,怀笔伏案酣然入睡,朦胧间,梦见手中毛笔开花,光彩满室,醒后,文思如涌,挥笔成文。为此,他给这支笔取名为“梦笔生花”。“梦笔生花”此后一直成为李渡毛笔中的著名品牌。

当然,三个版本的梦笔生花传说,最富戏剧性和传奇性的就是江淹的传说。江淹并没有那么幸运,梦笔生花之后,其才华并没有一直得以保持,到了晚年开始衰退,是谓“江郎才尽”。据说这也和梦笔有关。“淹少以文章显,晚节才思微退……梦一丈夫自称郭璞,谓淹曰:‘吾有笔在卿处多年,可以见还。’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支以授之。尔后为诗绝无美句,时人谓之才尽”。钟嵘甚至在《诗品》中批评他“尔后为诗,不复成语”。江淹不幸,梦见郭璞,把那五色神笔硬讨了回去,江郎自然难免“才尽”了。

此外,江淹不仅因为梦笔生花和江郎才尽的传说而声名远播,而且其传说在为世人所传扬的同时,也把五色笔或五色毫的典故锲入了中国文学。自此,江淹、五色笔或五色毫也成为文人们抒怀的一个重要对象,仅唐代就有不少诗人对之进行了题咏。诸如方干《再题路支使南亭》:“睡时分得江淹梦,五色毫端弄逸才”;李商隐《县中恼饮席》:“若无江氏五色笔,争奈河阳一县花”;杜甫《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》:“雕章五色笔,紫殿九华灯”;李山甫《梦李白歌》:“若夸郭璞五色笔,江淹却是寻常人”;李群玉《寄长沙许侍御》:“未把彩毫还郭璞,乞留残锦与丘迟”;李频《贺同年翰林从叔舍人知制诰》:“五色毫挥成涣汗,百寮班下独从容”;贯休《上荆南府主三让德政碑》:“我恐江淹五色笔,作不立此碑之碑文不得”;黄滔《喜侯舍人蜀中新命三首》之三:“内人未识江淹笔,竟问当时不早求”;齐己《寄黄晖处士》:“何妨寄我临池兴,忍使江淹役梦劳”;吴融《赴阙次留献荆南成相公三十韵》:“云生五色笔,月吐六钧弓”;等等。

二、梦笔生“它”:梦笔传说衍生的变异类型分析

梦笔生花,这个传说是一个典型的因果类型传说,因为梦笔,梦到笔毫上开花,所以文思泉涌,才思敏捷,文章大进。如果说梦笔生花是梦笔传说的主体类型的话,那么以其为原型或范式,梦笔传说还衍生出了一些其他类型,即梦笔可以生“它”。

第一种类型是代梦。梦笔者不是自身,而是其母,也许缘于母子连心、血脉相连的情理逻辑,母亲怀孕时梦笔所获神奇禀赋可以像基因一样传递给子女,甚至可以说母亲只是桥梁和介质,子女才是梦笔之象的归宿。因而,母亲怀孕时若有梦笔之象,某种意义上就是代替子女梦笔,梦笔所赋予的敏捷才思自然可以被“遗传”至后代身上。北宋宰相范质出生之时,其母梦笔,显然,神圣的笔神光顾的不是其母,而是借其母之梦,把超群的聪慧、才气、禀赋传递给了范质。“质生之夕,母梦神人授以五色笔。九岁能属文,十三治尚书,教授生徒。”与范质一样,元代大诗人杨奂,其母在生他之时,也做了一个梦,除了梦到东南日光照射其身的神异之事,也曾有梦笔之象,杨奂自然因之秉承了卓绝的文思禀赋。“母尝梦东南日光射其身,旁一神人以笔授之,已而奂生,其父以为文明之象,因名之曰奂。”此后,杨奂才华卓绝,博览强记,文章语句新奇,不蹈袭古人陈言。

第二种类型是善书。这种梦笔类型与主体类型类似,不过它的对象不同,梦笔不是文章大进,而是书法精研能够攀升到一定境界,融会贯通,书艺超人。这种类型笔者仅见一例记载唐代著名书法家虞世南的梦笔传说。《墨薮》记载:“余中宵之间,遂梦吞笔,既觉之后,若在胸臆。”虞世南勤学苦练,梦到把毛笔吞进胸腹,从此,学书融会贯通,胸有成“书”,不再凝滞,书法渐趋于精臻。

第三种类型是升官。这种梦笔类型与主体类型亦有共同之处,但不同之处,却不在梦笔后的文思拔萃,而是官运亨通。如后晋宰相赵莹为布衣时,在华岳庙祈祷后,梦神人赠以一笔二剑,自梦笔之后便飞黄腾达。“石晋朝丞相赵莹布衣时,常以穷通之分祷于华岳庙。是夜梦神遗以一笔二剑,始犹未寤。既而一践廊庙,再拥节旄。”所梦之笔和剑,自然被附会成神所馈赠的权力和地位。在《旧五代史中》,情节有所差异,所获赠的只是一剑一笏,并非毛笔。三国吴主孙权,也曾有异梦,梦见毛笔点额。“吴孙权常梦北面顿首于文帝,顾而见日,俄而日变为三日。忽见一人从前以笔点额,流血于前,惧而走之,状似飞者,复坠于地。觉以问术士熊循,循曰:‘吉祥矣,大王必为吴主。王者,人之首。额者,人之上。王加点,主字也。在前而来,王者之群臣也。虽主意未至,而群下自逼矣。血流在前,教令明白,当从王出也。’”经历此梦后,孙权更是坚定与魏抗衡的决心,以致有后来三国鼎立之势。梦笔虽然只是一个契子,在梦中无足轻重,但却无法取代,因为笔在古代是通向权力和地位的重要媒介。北齐开国皇帝高洋亦曾有梦人以笔点额的异梦。“帝自居晋阳,寝室每夜有光如昼。即为王,梦人以笔点己额。旦日,以语馆客王昙哲,曰:‘吾其退乎?’昙哲拜贺曰:‘王上加点为主,当进也。’”与孙权一样,高洋梦人以笔点其额之后,果然仕途腾达,后取代西魏,建立北齐政权。

五代时期的马裔孙,年青时曾于上逻神祠祈祷前程,夜里梦到神赠予一大一小两支笔,后来仕途发达,堂吏进献一大一小两支笔,正与昔日所梦相同,应验了“鸿笔”之兆。“近朝丞相马裔孙幼干禄,祈于上逻神,梦与二笔,一大一小。后为翰林学士,及知贡举,自谓应之。大拜之日,堂吏进二笔,大小与梦相符。”与他人梦笔相比,其梦笔之事更为神奇。他不但梦笔,而且梦笔之象与现实契合、对应,因而,仕途平坦、显赫自不待言。在《旧五代史》中,对马裔孙的梦笔传说记载得更为详尽。“裔孙初为河中从事,因事赴阙,宿于逻店。其地有上逻神祠,夜梦神见召,待以优礼,手授二笔,其笔一大一小,觉而异焉。及为翰林学士,裔孙以为契鸿笔之兆。旋贡举,私自谓曰:‘此二笔之应也。’洎入中书上事,堂吏奉二笔,熟视大小如昔时梦中所授者。”很多文人所梦都只一支笔,马裔孙却梦见一大一小两支笔,这两支笔无疑给他带来了官场的鸿运。当然,他的鸿运并未一直延续,也许是其所梦之笔并未“生花”的缘故吧。他给人的印象并不怎么好,办事无能,不谙典章,遇事只用“援据”二字并署个名,平时又极少会见宾客,故而被时人讥为“三不开”丞相,即“口不开、印不开,门不开”。后来晋高祖石敬瑭篡位,他无所作为,不久便被废归田里。

第四种类型是辟邪。这种梦笔类型与主体类型有较大差异,笔不是作为文才的象征,而是作为一种神灵的符号,用来辟邪。《搜神记》曰:“王祐病,有鬼至其家,留赤笔十余枝于荐下,曰:‘可使人簪之,出入辟恶,举事皆无恙。’(又与上类:王甲李乙,凡与书,皆无恙。)”毛笔已经具有了镇魅驱邪、消灾祓禊的功用,王祐在病中梦见鬼神(赵公明参佐)索其魂魄,因其清廉孝顺,鬼神同情他并送他赤笔(放在草席下)以辟邪,从而大病不久即愈,从鬼门关里捡回了一条性命。

当然,文人梦笔不一定都能辟邪,偶尔它也和凶兆联系起来。“邹忠公梦徽庙赐以笔,作诗记之。未几,疾不起。说者谓‘笔’与‘毕’同音,盖杜牧梦改名毕之类。”原来,“笔”与“毕”同音,梦笔,也是自己生命即将结束的征兆。无疑,这不过是一种附会或迷信思想。

此外,由梦笔辟邪类型还衍生出了毛笔的一种独特功用,毛笔成了一个符号,具有同香火一样的功能,成为沟通人神的媒介。《搜神记》曰:“益州之西,云南之东,有神祠。剋山石为室,下有神,奉祠之。自称黄石公。……诸祈祷者,持一百钱,一双笔,一丸墨,置石室中。前请乞。先闻石室中有声,须臾,问来人何欲。既言,便具语吉凶,不见其形。至今如此。”在这里,不是梦笔,而是毛笔本身成为一种祭祀用品,通过笔墨等沟通作用,使得黄石公(张良师傅)这位衍化的具有神异色彩的人神(或曰笔仙)能为前来祭祀的祈祷者预测人生吉凶。

三、且持梦笔轻淡描:中国古代梦笔传说浅释

梦具有某种神秘性或神奇性,无可名状,来去无踪,无法捕捉,但梦并非完全虚无飘渺,相反,在日常生活中仍可找到其原型。毛笔,进入文人的梦中,也并非什么奇事。因为毛笔在古代文人心中象征着一种智慧,是文思弘敏、物我相融的精神符号。关于梦笔传说的形成及其衍变,笔者认为可从以下四方面去进行阐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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